五部新荷文丛作品惊鸿翩至
浙江新荷作家再受评论家关注
来源:全文艺 | 时间:2021年01月11日

  钱江晚报·小时新闻特约评论员曹霞 霍俊明 相宜 杨辉 谷禾

  出版“新荷文丛”,是浙江省作协“新荷计划”的一项培养举措,“新荷文丛”,迄今已成为浙江青年作家的品牌书系。浙江文学院每年面向全省新荷作家征集文稿,选出优秀作家作品结集出版,2020年由作家出版社出版卢德坤《逛超市学》,星芽《槲寄生的分行书》,卢山《湖山的礼物》,吾空《来处何处》,古兰月《惊鸿翩翩》五部作品。

  以文学作为礼物的馈赠,2020浙江“新荷文丛”评论专辑出炉。以下,是五位评论家对这“新荷文丛”这五部作品的评论——

  【相宜评论】

  幻想家的生活哲学

  ——读卢德坤小说集《逛超市学》

  在阅读2019年新荷作家卢德坤小说集《逛超市学》的过程中,我不禁萌生出一种错觉:“这小说莫非难道其实,是我写的?”众多在生活中反复出没,随后转瞬即逝的细节,生存缝隙的精神挣扎与无力感,充满仪式感的行为习惯……被作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捕捉,粘粘在文字块上,重新排列组合,呈现出无法让人忽视的新面貌。看客看罢,会心一笑,唏嘘不已,也许还会发出类似我的感慨:“嗨(hài),C’est la vie(这就是生活)!”

  此次新荷计划推荐成集的《逛超市学》收录六篇中短篇小说,相当有代表性地展现了当代青年生活常态与精神世界。其实,卢德坤的小说《暗香》在2002年就发表于《收获》,2006年至2016年仅创作了两篇小说,走过了他认为天真懵懂的“涂鸦”时代,2017年重启“小说之笔”,试图穿越“认识之墙”,认知更完整的世界。

  小说集《逛超市学》分为两辑,其中一篇写于2014年,五篇写于2017年之后,涵盖了1983年出生的作者从青年而立,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敏感真情。文本内外的世界折射出作者的写作并不轻松随意,甚至可以说是以一种认真略带严肃的态度,来刻画当代城市青年外表随意又神经兮兮,实则孤独且小心翼翼的生活状态与精神内核。在这六篇小说里,作者在某种程度上扮演了一个“孤独的幻想家”,通过重构日常规律的方式,展开他关于生活的研究与学问。

  《失眠症》书写了一个年过三十岁的报社工作者,在工作、情感上无所归依导致失眠,从而希望凭借外界因素、物质精神需求的介入,重建生活秩序的心理活动与实践尝试。幻想家的失眠过程是循序渐进的,首先工作上的失误导致“我”如同“狂人”在意“那赵家的狗何以看我两眼”一样,开始在意周遭的眼光,出现“幻听症”,随后产生自我怀疑,否定自己的价值,出现“疑病症”,决定辞职。辞职后的宅男,幻想着曾经与甲乙丙丁也许根本从未开始的恋情,在浮想联翩的激情中入睡,直至以幻想安眠的药效失灵。“我”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恋人”,现在也失去了睡眠。“我失去的是另一样东西,我的幻想力,我作为幻想家的资格。”

  社交关系单一的幻想家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物质追求,在网站疯狂下单购买藏着旧时光的影碟和电影杂志,唯一与外界建立的人际关系是与快递员的简单对话。沉迷于物欲的“我”,在期待快递的满足与被快递打扰睡眠的痛苦中,决定开启倒时差行动,控制购买“零七八碎的东西”,买“真正值得买的东西”。强大的心理暗示与自我开导,使“我”在一场法国原版电影手册的拍卖中,如获“神谕”,突然醒来,赢得竞价。幻想家与失眠的战斗似乎取得初步成果,与自己的精神决斗却远远未到终点。

  在小说《逛超市学》中,孤独个体与自我的搏斗在继续。独居的“我”浸染在母亲口中久未打扫的“人油味”、久置食物的“冰箱味”、偶尔飘散的“桂花香”和一次性换洗的“洗衣机声”里,即使母亲、弟弟、弟妹、侄子已不在家中居住,失去了人声笑语和电视的喧闹,这些来自人间的烟火气息饱满丰沛,依然可以包裹着“我”,使得生活没那么单调和孤独。房间里、杂物旁的穿梭旅行,难以满足“一个月里,总有那么几天不安于室”。于是,“我”选择到超市走走。从半个月一次,到“隔一岔二”逛超市,发展到乘坐公交车,在记忆的地图里寻找城市角落的不同超市。货架上玲琅满目的物品,带来丰富的现实感,去超市的途中发现新鲜的世界,“超市”成为“我”环游世界旅行的目的地,“逛完城中所有超市”甚至写一本叫《逛超市学》的书,成为“我”渴望而还未完成的学问事业,在弟弟居住的滨江区超市里害怕又渴望偶遇家人的“相遇恐惧”是“我”亟需解决的问题……“还好,总算还有件事情可做。”“另有一天,他在公交车站,左等右等车不来,心想不去超市也罢,于是干脆掉头回家。”

  无业青年赵心东摔门而去、离家出走,试图与恋人李丽决裂,如同乳臭未干离开母亲的孩子,渴望原地独立成熟,却只能在幻想中端坐在石头上成为一尊“雕塑”。(《毒牙》)“我”立于现在状态的视角,回望在乐清城中赵良仁老师家的寄宿生活,有人关注、有“恶童”亲密相伴的少年时代。怀恋在游荡的时间中,不拘于固定的点,开启对世界的认知,幻想着未来展开的无限可能。(《恶童》)真空于婚恋的青年女性薛冰,记住了校园时代崔东城酒后一句话“如果到三十岁,你还没有结婚,我也没结婚,那么就凑合凑合,我和你结婚算了。”语言带着魅惑的魔力,在时光中发酵,在幻想中圆满,成为心结,成为肉刺,最终败给市俗。(《迷魂记》)谢加平提着乌黑的巨峰葡萄和五百元红包,去医院探望久未联系的表哥兴华,他在回忆里找寻岁月的温情,在对话中幻想着生命过客的故事。他害怕交际,却总在不合时宜的当口开启新话题,不舍得切断难得与“人”的“联系”。在长时间的社交后,“他整个人似乎都被抽空了。然而于那空落落中,又像有所得。过了一个星期,他才稍恢复过来。”(《活力人》)

  卢德坤敏感地在生活的裂缝中,认知到脆弱的人心,他用充满细节真实的故事搭建出,上演着孤独的都市人与周围人事割裂、纠缠、搏斗的内心剧场。情节丰富绚丽,以为将要落入俗套,结局却又出乎意料,余意深刻,绕梁不散。流动的生活装载着孤独又不安的灵魂,年轻的幻想家想爱又无力去爱,想交流却无人可说,只能在广袤无垠的脑海中,预设了精彩纷呈的种种可能、种种路线、种种结果,研究生活哲学的成千上万种解答,发现殊途同归,终究归于平凡的虚空与虚空的平凡。

  【曹霞评论】

  浊世清莲

  ——评古兰月的《惊鸿翩翩》

  李渔出生于明末,历经从明朝天启、崇祯到清朝顺治、康熙共五朝皇帝。在剧烈的朝代更迭和朝政动荡中,他的科举之路多舛,生活亦飘转如蓬。他两次参加乡试,一次落第,一次因兵荒马乱而折回。清人入关以后,他绝意于仕途,专心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活动,留下了《闲情偶寄》和戏曲作品《笠翁十种曲》《十二楼》等。《闲情偶寄》迄今依然流传甚广,为人们所喜爱。这是一部“泉石经纶”“冥心高寄”之作,共分为词曲、演习、声容、居室、器玩、饮馔、种植、颐养八部,以天赋之才行巧妙之思,可谓缠绵婉娈,言近旨远。

  从地域上来说,浙江作家古兰月自然与金华兰溪人李渔有同乡之感,令她不由自主想要去接近他遥远而亲切的面容。入选浙江作协“新荷计划”后,她出版了《惊鸿翩翩》,将写作灵感更多地溯源于李渔的初名“仙侣”和字“谪凡”。这两个充满仙气的名号与纯朴的李渔之“渔”形成了一个落地闭环的结构,促使她去想象在那个天地玄黄、风云激荡的浊世乱世,这个天纵之才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如何见证了历史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何在历史巨变的罅隙间完成了漫长的精神成长史。因此,《惊鸿翩翩》与其说是“李渔传”,毋宁说是“李渔前传”、“李仙侣传”。

  小说运用的是“古典”的章回体形式,气质却是相当“现代”的。李仙侣不是只知寒窗苦读的士子,在小说开始时,他是以“在路上”的流浪和漂泊状态出现的。他因与父亲在读书还是经商这一问题上意见相左,便与大哥同行外出。大哥去凤阳采购药材,他受先生李桐之托到来到宋城,欲投身于先生旧友、当世大儒卫敬言先生门下。小说的开头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擦肩而过——李仙侣与小厮名九无意中夜宿黑店,与魏忠贤带领的锦衣卫一行不期而遇。魏见李清秀有礼,心生喜爱,不免有提携之意,因此赠一温润玉佩并留下了邀约。这样的开端让小说平添了几分紧张和戏剧性,悄然埋下了惊险与奇遇、招安与反抗、家变与国乱等诸多草蛇灰线。

  虽如此说,《惊鸿翩翩》却并非属意于政治,而更在意人间情感的得失与人心人性的考量。小说将李仙侣放置于恩与仇、情与怨、侠与义、爱与死等强烈的情感张力结构之中,让他历经人世的大悲大喜和历史的大起大落,让他独特的品格随着情节的波澜而逐渐呈露出来。李仙侣的外表与其性格/品行恰成有趣的对称:他看似颟顸懵懂,却自有判断。他悄然留下了玉佩,但在魏忠贤意欲提拔他时,他却选择了抽身而去;他看似多情倜傥,却情深意真。他疼惜卫老先生的女儿秋霜,也不愿伤害已经订亲的徐珊,同时对美丽飘逸而怀抱爱国热血的青楼女子云兮与又心有所牵,他在每一段感情里都倾注了真挚诚恳的心力;他看似潇洒无心,实则知恩重义。他拜卫敬言为师,在卫老先生因魏忠贤案受到牵连时,他毫不犹豫地出手相救。他感激林松月在黑店救了自己和名九,因此在她因“失恋”而痛苦绝望时,他始终相伴左右,温言劝慰。他视小厮名九为兄弟,起居饮食同等相待,从不因主仆等级、贵贱有别而轻视之。更重要的是,他的才华虽如日中天熠熠闪耀,然而无论是在雅集盛会上还是科举考试中,他从不恃才傲物,反而低调谦逊,别有一种让人心安的朴实。这一系列所作所为,将李仙侣的性格刻画得生动饱满而自带强大的修复力。

  《惊鸿翩翩》在叙事时段上并不长,只有短短几个月。然而,就在这白驹过隙之间,李仙侣却经历了个人前程与家国命运的翻天覆地之变。从在黑店侥幸逃脱、到跟随林松月去往夕照山庄、到与新朋旧友把酒言欢、到受卫老先生赏识成为其弟子、再到在魏忠贤案中机智脱身,在如蜕如蝶的成长中,那个兰溪县夏李村的天真少年在残酷的现实中认清了自己的人生选择,领悟到了繁华落尽、渔樵耕读的真淳之美,最终完成了漫长的自我教育。在小说最后,当他听着云兮与将自己写的边疆词唱将出来,他感悟颇深。“玄甲浸染血万溅,蹄鸣踏响万里山”,国已如此,人何以堪?从此,他自动解除了“仙侣”和“谪凡”之累,改名为李渔,“不如干脆当了人生之渔夫,御浪从容潇洒而行。”这一改,就改出了一个中国历史上的戏剧理论始祖,一个东方的莎士比亚。

  《惊鸿翩翩》以情为质地,以事为经纬,起承转合处有危机,跌宕延绵中有转折。我以为,古兰月如此兴浓地为尚未成名的李仙侣立传,并非为了撬动历史的板结处以昭示“真知”,也非以猎奇笔墨获取流量,而是因为,她在这位初涉人世的翩翩小公子身上,见到了清莲般的澄澈洁净。这种品性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稀有的、罕见的,而在浊世淤泥之中自在盛开更为难得。小说中不断出现的从庄子那里借用的“真人”一词,亦可视为清莲品性的别一种呈现。“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如此清淡逍遥,笃定自如,不独为李仙侣所有,更是中国传统文人士大夫阶层的真实写照。

  在小说中,李仙侣度过了沉浮起落的精彩人生,确如惊鸿游龙,美妙高华,令人心生向往。说来也巧,在收到《惊鸿翩翩》之前,我正在读张大春的《大唐李白》,他用史实、想象、诗词、卦象、梦境、玄言、政论、典籍建构起了一个高蹈睥睨的世界,将历史人物的传记写作推到了一个新的制高点,这是一种施展想象重返历史现场的历史写作,它着力于“建构”而非新历史主义或后现代主义式的“解构”。古兰月既熏浸于《闲情偶寄》良久,对李渔的才华生平了如指掌又钦慕有加,或可期待她日后能像《大唐李白》那样,写出一部斑斓、高远、壮阔、徜恍迷离、纵横遨游于天地之间的“李渔传”。

  【霍俊明评论】

  “有豹子嗅过煮沸的樱花木”

  ——评星芽的诗集《槲寄生的分行书》

  对于星芽的诗我并不陌生,几乎是在她于宁波大学读书期间我就读到了她的一些习作。记得有一次我和她同乘一辆火车从北京前往南京,她领一个诗歌奖,我则是那个奖的评委。我们只是在下车聚集的时候才碰到,也只说了几句话。印象深的倒是她穿了一身宽大的黑衣服。那时她在北京寄居游学,在一些高校旁听。

  星芽在大学一年级即2014年开始诗歌写作,应该说她的诗歌起点是比较高的,甚至透露出较之同龄人“诗歌早熟”的迹象。如果循着一个人的写作档案,我们会将时间聚焦在2014年的2月21日——甚至更早,在宁波鄞州区的一座图书馆里,一个人开始了最初的诗歌阅读和写作。2014年和2015年,围绕着鄞州图书馆、郑坑店和黄山市图书馆形成了一个写作者的爆发期。温湿气流夹杂的南方小城和图书馆里,一个年轻人正在一次次接受语言的球形闪电,“图书馆内的世界混沌初开”(《两发子弹》)……

  作为起点的写作,星芽的诗几乎都是在图书馆完成的,这投射出写作的初级阶段阅读经验不可或缺的影响,比如“就听见手臂里的树枝在生长/ 那一定是一些导火索/ 它们还会长出绿叶甚至开花”(《树》)让我想到的是当年狄兰·托马斯“通过绿色导火索催开花朵的力”。由此,青年、阅读、写作构成了典型意义上的青春期写作的精神面孔,“他们教我写下‘神秘主义’ / 直到我的笔端长出葡萄形态的黑洞/ 他们又谈到了鲁米谢阁兰/ 还有圣- 琼·佩斯纳瓦伊/ 在静静的炉火旁/ 我的耳朵倾听着那些被烧毁的诗稿/ 手套上结出冰花雪子以通灵术/ 取出它们的五官心跳”(《踢球术》)。在很大程度上诗人更需要灵魂伴侣和命运伙伴。

  作为起步阶段的一些诗也更近于碎片,还未构成“整体”“有效”意义上的“诗”,它们的更大效应在于对应了写作者的一些基本能力或才能。星芽的诗也基本上遵循了“日记”的格式,每一首诗都注明了写作地点和时间,这对旁人的阅读来说提供了诸多便利。

  星芽和许多人一样,在写作的最初阶段都试图寻找诗歌的“深度”,由此我们在她的文本中会发现一些所谓的“大词”,比如《失踪的蜗牛》一诗中高密度出现的“制度”“人本”“理性”“智识”“人群”“废墟”“永恒”等等。这些“大词”实则构成了“说明”或“道理”的成分,而它们也显现出星芽诗歌写作的一些基本原则,即她的诗并未完全局限于成长期的个人经验,而是加入了大量的智性、心象、幻觉和超验的元素,于是也较为可贵地发现了那些不可见的或反日常的部分,“我看不见它的软骨以及壳下更隐秘的东西”(《失踪的蜗牛》)。

  如果从经验和记忆层面来看,在星芽的诗中我们能够看到空间经验,即安徽村庄里的贫困——“想起自己也曾在安徽以南/ 一处能够眺望月全食的山岭头/ 玩积木推到积木/ 并在上面养一只黄鹂”(《积木》),目睹乡村几代人的日常生活以及命运——比如厨房中的祖母和母亲,这构成的近乎是潮湿阴冷的黑色精神刻度以及浓重的异乡感,“我没有勇气去点燃任何一支蜡烛/ 更没有勇气去点燃沉默的空气使肥皂的意志/ 在黑夜里发出致命的强光”(《夜间的肥皂》)。童年和记忆往往是从胃部和味觉开始的。《城市里的苦菜苗》《空心菜》这些诗作中所深度描摹的蔬菜让我们看到了日常乡村世界的褶皱和静水流深式的波澜,它们是日常的滋养也是日常的苦难,“在厨房里 亲人们举着锅碗勺根向它们/ 并排鞠躬 舌头里细小的味蕾软骨朝它们示意/ 当它们被成锅炒熟列队穿过堂前的时候/ 朴素的光辉就紧紧贴着/ 几个热气腾腾的餐盘//我已经吃厌了这类食物”(《空心菜》)。

  值得注意的是,几乎从最初阶段开始星芽的诗歌就显现出“理性”“智识”对感性和性感的平衡或压制,因此她的诗歌几乎从一开始就不是“滥情易感”的,而是带有节制和知性的诗歌品质——这既是形式上的也是语言层面的。一个写作技巧和细节在星芽这里比较明显,她在一行诗的内部予以划分、停顿或延长的时候几乎从来不使用标点而是使用空格的形式。

  也许是学习过绘画的缘故,星芽诗歌的视觉和质感是比较突出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物象诗”。值得注意的是星芽有很多诗歌深度注视于那些动物景观,比如蜗牛、牛、喜鹊、乌鸦、孔雀、刺猬、蜥蜴、青蛙、鹦鹉、黄鹂、红嘴鸥、长颈鹿……这些“物象诗”无疑是诗人予以深度凝视的结果,物象从日常情境中转化为精神现象,从而具备了象征功能和个体精神寓言的质素,“我出生的时间正好有刺猬经过/ 它们是潮湿的 但没有引起别人的主意/ 接下来的几年 它们将要借我年幼的躯体遮蔽锋端”(《刺猬的生日》)。

  我的生辰日期

  一九九五年

  六月十日

  【杨辉评论】

  来处何处?今夕何夕?

  ——吾空《来处何处》读记

  吾空的这部作品,可以被方便地读作“失败者之歌”,一唱三叹,回环往复,无论时空转换,哪怕人事更迭,皆不能改变其节奏其章法其走向,有沉郁,有顿挫,无从逃遁、莫可名状,如雾如霾般笼罩着文本中的大地和天空。其间人物的痛苦总在继续,“无处不在的悲伤在重复”。彷佛一切早已写就,生活于其间的这一个人物,这个名为张丽的人物,只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去扮演一个被给定的角色,去承担已然被排定的命运。她也不乏突破的努力,也有挣扎,抗争,不满,但种种努力,或许不过证明了被拟定的剧本的强大和不可抗拒。她就生活在其中,一任时光流逝,不管四时交替,即便物非人亦非,她仍然“顽固”地活在家中的那个“黒黢黢的大洞”中,她和她的家人,“一直生活在1983年”,活在她的哥哥去世后留下的巨大的空洞和阴影中,皆不能走出。

  死生契阔,离合往还,人之贫乏和无力常常于此显现。即便境界超迈如阳明先生,也深觉死生之无从超克,遑论普通人物。这一个在文本所敞开的驳杂的世界中左冲右突,充分意会到自身的无能和无力的柔弱的个体,她无力承受哥哥的离世,无力承受日后来自外部世界的种种催逼。她渴望逃离贵阳,逃离农科院,逃离那些与记忆夹缠不清的物事与人事。但是啊,即便她身在杭州,远离故乡千里,也不能逃脱记忆的捆绑。即便那些既往的故事的剧中人皆已老去,已不似了她记忆中的形象,也不能改变她强大的记忆所筑就的精神和情感的硬壳。她深知人人都在老去,没有人还留在原处,但仍然顽强地将她们纳入自我精神的框架之中,让他们继续发挥其曾经有过的情感功能。小聪聪、桂霞、刘壮、班红兵、涂然等等等等,牵连着她的复杂的记忆,牵连着已逝的教人心痛的过往。但或许唯有在这个过往所营构的世界中,她才能找到精神的另一种意义上的“安慰”,犹如蜗牛即便偶然向外部世界探出头来,最终还是在那坚硬的壳中获致自身的安全感,无力的安全感。

  她“永远在回忆自己微不足道的往事”,任由往事反复映现。那一日与少年时期的同学刘壮坐于河边。已然沉稳成熟的刘壮正在帮助她“解救”她的妹妹芬芬,他们在河边,面对着几乎和多年前相同的山川河流房屋,她表达了她对班红兵的不满。三十多年的时间过去了,她仍然因刘壮对班红兵的“袒护”而有“强烈的愤怒”,那一刻,几乎不需要太多的过渡,“儿时受到的欺辱犹如深海底细细密密冒出来的泡泡”,让她“听到巨大的气泡浮出水面发出”的“清脆的迸裂声”。这部作品并不繁复的故事也牵连着细细密密的过去的情感和过去的经验,它们或许也是个人记忆的深海浮出的气泡,它们接踵而来,叫人目不暇接,最后在文本的表面纷纷迸裂,迸裂出一片灰黑的天空。

  不独哥哥的离世,那些在中学六年中教她内心痛苦的记忆,还包括关于她的早恋的一则谣传,包括她和丫河寨的王学琴的围绕“出身”的“冲突”,包括误信谣传总低判她的操行评语的班主任……这些如今看来或许微不足道的事件在彼时她的世界却动辄有天崩地陷的效果,三十余年的时间也销蚀不了它们对她造成的心里创痛。她痛恨这些创痛,渴望获得心理的根本的解脱。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她“大部分时间昏沉慵懒”,然而一旦清醒,“往事就开始强迫性地”在她的“脑中循环”。2007年和1983年构成了某种对应的关系。在后一个时间里,她失去了哥哥;前一个时间,也差不多是作品的进行时,她的妹妹芬芬锒铛入狱,她为了她,奔命于各个部门,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她充分地体会到自身的无能和无力,她将自己目为“废柴”,划定为“啃老族”,但她还要为妹妹奔走,她要履行父母早已确定的家庭规则:哥哥负责她,她负责妹妹。为了这个执念,她可以不顾一切,或者说妹妹就是她的一切,她以强大的力量力图重建其实早已坍塌的“结构”。这里究竟有没有叙述的误植,有没有“记忆”的“错构”,她的追溯式的叙述究竟能否呈现已逝的“真实”?还是一切不过是叙述的建构之物,不过是虚拟的世界中的一场凌空蹈虚的想象?在想象的世界中她备受回忆的折磨,受制于心理阴影的牵绊,因无法承受生之苦痛而追问也怀疑人生的意义。“人为什么要活着?这么痛苦了,还要继续活着?我可以选择不活着的。我在长大,却最终陷入绝望之境。”“一个总是提到小时候的人太幼稚可笑了。”

  但是这一切啊,这些个层层累积的内心的苦痛,并非没有自根本意义上纾解的精神通道。她曾经读过的哲学著作,以及那些个他人所曾面对的死生之境和超脱之法,足以教她习得自“心”上做工夫的紧要,舍此无他。没有什么来自外部的力量能够拯救她,教她逃离无可如何之境。她是自己的世界的主宰,几乎以强大的力量在维系逐渐在消逝的“结构”。她的父亲、母亲包括妹妹,他们不愿旧事重提,他们的“一切”要“重新开始”。唯有她“反复活在2007年。有时候,活在1983年;甚至再往前,活在哥哥在世的每一个日子。”这个结构的突破,也须藉个人之手来最终完成。如《活着》中的福贵那样的在经历种种痛苦之后与命运的和解的姿态,以及在接受一切之后获致的情感的隐忍和内心的超然。这背后当然是面对被给定的境况的无能和无力,然而即便洞见于此,又能如何?如果说那不可知的“命运”给定了这极端的境况,却也给她了精神选择的“自由”。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于一颗心上切磋磨砺,锻造出一条精神的向上之路也未可知。

  来处何处?她是来自贵阳?来自农科院?还是来自她根本不予承认的那一个普通的乡村丫河寨?她生活和工作在杭州,籍贯却在贵阳,然而如她所述:贵阳的好赖和她并无关系,就像杭州和她无关一样。她和她的生活世界并不能建立稳固的关系。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精神的“来处”。这一个备受折磨无力解脱的她“来自”1983年,来自那些虽已消逝却在内在的世界中可感的记忆。她要指认它并破除它。这部小说因此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中吁求着超越的轻逸的力量,蕴含着阴沉和对阳光的渴望,蕴含着“死”也蕴含着“生”。

  最后她读《心经》了,希望藉此了却无从释怀的内心之痛,但是即便自《心经》中明白“是自己心头颠倒,所以有鬼,怕鬼”,若不颠倒,则无“鬼”自然也无“怕”。但是四十余年的时间过去了,留下的只是表征无力的喟叹:“我已经要五十岁了,妈妈,时间一点用都没有。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那只是孔子个人的履历表,和别人无关啊!”

  追索生命来处,浑不知今夕何夕。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谷禾评论】

  以诗歌作为礼物的馈赠

  ——读青年诗人卢山诗集《湖山的礼物》

  在时光进入21世纪之后,当代诗歌中的乡土(或曰乡村)表达,一直为主流的诗歌批评所嫌弃,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地位,诗歌里的“乡”与“土”与现实中凋敝的乡村一样,成了被反复拿来奚落和指责的落伍者,但读过《湖山的礼物》,我发现至少在这本诗集里,卢山并没有因此退避三舍,而是仍执着地书写着自己心中挥之不去的乡愁。村庄、亲人、石梁河和故乡的更多风物一起,成了《湖山的礼物》的显眼标签和意象核心。我们看到,即便在节日的欢愉里,卢山所想的仍然是“当黄昏为宝石山披上一件袈裟/河流里就有人回到故乡/更多的漂到没有名字的地方/春天到来之前,我内心的猛兽尚未苏醒/如一场雪藏在山中。我们都要屏住呼吸/年关已至,母亲的一声呼唤/会在湖山之间引发一场雪崩”(《节日的意义》)。这无疑是以湖山为背景的情感的雪崩,它真实,锋利,又让人难以释怀。因为“石梁河是我故乡的河流。/黑夜降临,万物生长。亲人们/世代集聚在此,在河流里升起炊烟/红白喜事或者快乐或者忧伤/石梁河上溜走了月亮又迎来了太阳//和中国所有乡村的河流一样/她几百年来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阳光温暖大地雨水丰沛人间/在这个国家庞大的版图上/她从未站起来说话/默默地保存着完整的悲悯和泪水“(《我的石梁河》)。对于更多的像卢山一样从“石梁河”走出的乡村之子们来说,那里不但至今生活着与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有关乎他的童年和记忆。在这里,如果我们可以把“乡土”可否释义为故乡和土地,甚至进一步释义为出生地和童年,我们说人类作为一个生命个体来到世界上,记忆最刻骨的就是出生地和童年,他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我们可称之为意识的“元世界”,“元世界”的形态、气息、速度、空间等被定格,如同“上帝说有光,就有光”,以后所有变化都需在“元”基础上去辨析和确定。换句话说,童年也是人类丈量世界的唯一尺度。从心理学上讲,一个人成长的过程就是同遗忘持续作斗争的过程。他需要用斗争去留住记忆,稳固“元世界”的认知秩序。所以,诗人对乡土的反复书写,与其说是诗歌的乡愁,毋宁说是身体的乡愁,是身体依恋童年的心理折射。但人向死而生,谁也不可能再回到童年,即便乘坐诗歌的御驾也回不去的。但因为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记忆,诗人对乡土的书写又可以历久弥新。美国小说家托马斯?沃尔夫说,“认识故乡的办法是离开它,寻找故乡的办法是到自己的心中,自己的记忆中,自己精神中去寻找它,以及到一个异乡去寻找它。”这样的寻找却不能逆转,反而会加重诗写者的乡愁,这让卢山时时沉溺于这样的记忆:

  人们推着夜色赶过来,伸长着脖子

  围着拖拉机指指点点,摸一摸发动机

  再蹭一下它的大屁股。孩子们爬上去

  胡乱地挂挡,试图起飞这只铁质的甲壳虫

  父亲的笑容像是夏天绽开的喇叭花

  在夜色里湿漉漉的,混合着刺鼻的柴油味

  母亲忙着用瓜子和花生招呼着乡亲

  时不时深情款款地看着自己的男人

  那一夜仿佛是父亲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

  (《1995年的拖拉机》)

  我注意到这个片段里交错使用的童年和成人视角,几乎是全家财富象征的新购的拖拉机,不但是有着崭新“大屁股”的“铁质的甲壳虫”,更带来了父亲的笑容,母亲对乡邻的热情招呼,这些少年记忆里的熟悉场景,却在诗人多年以后的回想里,成了父亲“人生里最高光的时刻”,这其中埋藏了父亲太多的晦暗时刻和百味杂陈的人生感慨。这样的书写无疑为卢山关于乡土的书写带来了沉重的气质和锋利的底色。

  卢山还把更多关注的目光投向了世代是活在那儿的相邻。他这样写道:

  出殡的时间到了!大雪到来之前

  早前失联的儿孙们终于齐聚一堂

  打开预备好的悲伤容器

  磕头,小声地抽泣,在天亮之前

  他们例行公事,做最后一回儿孙

  晨光里,尖锐的喇叭声此起彼伏

  昂着头颅穿越一片荒芜的玉米地

  人们紧紧按住漏风的身体

  高谈阔论春节后的打工计划

  跟着队伍后面的,是一群纸糊的牛马

  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它们的身上

  这些畜生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

  像极了她劳碌无言的一生

  (——《她的一生》)

  她终于拔掉了身体上的小蘑菇

  站了起来,走出这间潮湿的屋子

  去河滩边看一看

  这一辈子侍弄的几亩地

  当泥土覆盖她的呼吸的时候

  安静或者绝望,都无从知晓

  她用死来完成了生

  她用死来完成了与儿女的和解

  并兑换了他们的几滴泪水

  (——《晚年》)

  两首诗所书写的是两位乡邻的死亡,但《她的一生》所着力呈现的并不是“她”的一生,而是其死后出殡的场景,以及在这一场境里各色人等的各异的表现和表演,他们不得不从“失联”到聚聚一堂,“例行公事地做最后一回儿孙”,他们的不在意、应付和装模作样。诗人紧紧抓住一瞬间的观察,通过丰富的细节,把他们的丑陋抓了现行,在与“北风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它们(纸糊的牛马)的身上/这些畜生低着头瑟瑟发抖的样子/像极了她劳碌无言的一生”的强烈对比里,完成了道德的声讨和批判。另一首《晚年》写一个老妇人自杀的死亡。在完整地述说完她的故事后,诗人直接站了出来说:“她用死来完成了生/她用死来完成了与儿女的和解/并兑换了他们的几滴泪水”。这里有“和解”的嘲讽,更有无情的批判,我们甚至能看见诗人眼中不可抑止的燃烧的怒火。我想,这就是卢山心中当下的乡村现实,正因为还有更多的这些人辛苦挣扎在那里自生自灭在那里,才让每日沉浮于“依依杨柳风中,潋滟西湖水”的卢山如此牵肠挂肚,并在自己的诗歌里留下记录和见证。

  由此我想,当下那些批评者的不屑所对应的,肯定不是卢山所写下的“乡土”,而是那些缺少写作者的“真诚”和乡村的真实,更缺少写作者对乡土在当代背景下的文化认识和思考的敷衍和苍白之作。也由此我坚持认为,一个从来没有离开故乡的人是没有“故乡”的。因为只有离开,你才能看清它的真实,才能明白它在世界的存在和位置。对于写作者而言,一方面“你身在哪里,哪里就是世界的中心(阿莫斯?奥兹)。”另一方面,你只有看清“故乡”的位置,才能找到自己的所在,在异乡安置下灵魂和一支笔,写出兼具独特性和普遍性的诗歌。

  但归根结底,诗人的批判和追问终归要回到对自我和内心的拷问上来,这样的转变也曾清晰地呈现在谢莫斯·希尼和米沃什等人持续的诗歌写作中。卢山也这样写道:“赶在光明的十月,我回到北方的故乡/这些年我总是怀有复杂的情感/对于故乡——这个疲倦的老母亲/她总是催促我一次次踩着露水出发/又一次次召唤我披着月光回归/我的一生都会在这条路上往返吗?/从青葱少年到白发老者,夕阳和火车的呜鸣里/我带着怨恨和思念不断修改故乡的底色”(《最后的归属地》)。诗写至此,卢山径直站了出来,直书自我和内心更多的困惑、反思。是的,故乡作为一个真实而虚无的存在,它其实一直活在异乡,活在诗人的血液里。它总是反复地“催促”和“召唤”着远游的赤子,从青葱少年到白发老者概不例外。也恰恰是诗人带着爱的“怨恨”和“思念”,不断修改着他从现实从发的记忆和童年。直到他终有一天“脱掉皮鞋”,了却牵挂,把天使一样的自己沉入那一片生养了自己的土地。这是赤子的重负,也是诗人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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